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航海450天就像一场「转世」,她唯一没学会的就是害怕

一路上山,在森林的雾气和蛙鸣中沿着阶梯前进,直到没有石头步道可走时,她赤着双脚出现了,沿途经过几个工作室、茶屋,继续往没有路的山里走去,看见她的双脚陷进泥泞里,又经过几块草皮、树丛,才抵达目的地。

脱下沾满泥巴的登山靴,抬头是整面山壁石头墙和半面木造的小屋,一面大窗户望出去全是绿色,屋内因没有完整的墙面十分通风,几张榻榻米是起居室和卧房,有个炕可以生火,不时会被「咚」声吓一跳,屋子正上方的柿子树正在结果,熟透的柿子直接落在塑胶波浪板搭成的屋顶上,她说之后也许可以拿来做果酱。

在这个城郊的山坡上,她每天起床后捡柴、生火、烧开水、做食物给自己吃、餵猫、写书法、听音乐、弹吉他、静坐、偶尔打开电脑处理案子的进度。

航海450天就像一场「转世」,她唯一没学会的就是害怕

这是40岁「阿发」的日常生活。她做过广告美术、设计师、咖啡店老闆、艺术家、厨师、诗人,曾是「反核/不要再有下一个福岛」的旗子设计者和发起人,她今年初刚结束长达15个月航海旅程,準备写个小说,之后也许会再出发。

刚毕业的时候,阿发也曾当过上班族,那时候在外商广告公司做麦当劳、SKII的案子,但一段时间就觉得「怪怪的」。

离开广告公司后,阿发偶尔还是接些设计的案子,后来遇到宝藏巖聚落开放申请,提了计划就这样在2012年开始营运「尖蚪」,开始了每天开店、煮咖啡、做菜煮饭、採购、算帐、办活动、做展览的日子。

「我觉得我好像和别人的生命历程是相反的,所以我不觉得自己在变老,很多人都是年轻先玩再定下来,我好像是先定下来,越老才越觉得想去更多地方看看。」

「不知道想去哪里,但就是想去某个地方」

「我以前好像没办法停下来,就一直想要出去,想离开」阿发笑着说,朋友怀疑他有「流浪癖」,在台北工作、开店的几年间,总是在找各种机会离开,当背包客出国几个月,申请云门的流浪者计画去了亚美尼亚驻村,「每次回来觉得好多了,但过一阵子又不行了。」

阿发说起自己前阵子找到一篇日记,是出海前的一年写的,「那时应该算蛮稳定的,有狗、有店、有男朋友、没赚什幺钱但也不会饿死,我喜欢那时候拥有的一切」,可是内心一直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些什幺想望,她看到很久前去西藏时在一座很大的山前面的照片,忽然趴在电脑前大哭起来,「我不是想回到那个山下或那时候,我只是想要去一个远方」。

这个想法一直驱动着她,2016年她遇上一艘由数个旅行者组成,透过航海在世界各地游历的船来到台湾,并有个可以加入「航海」的机会时,终于爆发开来:她决定放下一切,包括领养的猫狗先请託朋友收养照顾、和妹妹一起开的店、交往多年的男友、在台湾安稳舒适的生活,然后跟着一群陌生人上船。

这趟航海的旅程在2016年的中秋节后出发,出发前阿发开玩笑说,「我连游泳都不会,说不定3天就回来了」,但她已退掉租屋、停掉手机、结束了感情关係,「我不知道自己会去多久、还会不会回来,所以不希望有谁一直在等我回来」。

「所有我在陆上学到的都不管用了」一场宛如奇幻小说的海上旅程

这艘船载着阿发和来自义大利、日本、英国、法国的几个伙伴们,很快就消失在太平洋上。

他们一路到了日本屋久岛、韩国济州岛,然后又辗转到了南太平洋的斐济、万那杜、彭贝岛等小岛,再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回到日本的父岛、小笠原岛,最后从韩国回台湾,15个月的时间,对本来就常常「出走」的阿发来说,这次却和以往不同,她笑称是一场「转世」。

航海450天就像一场「转世」,她唯一没学会的就是害怕

阿发说,其实她对海洋是恐惧的,不会游泳而且容易晕船,出海时已经38岁的她,成了船上「年纪最大、经验最少」的人,在船上的她退化到像个婴儿什幺都不会,语言也不太通,要和这些原本不熟的人一起生活,找到相处的平衡,还得克服严重晕船,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经历。

出海后她每天都在学新东西,因为在陆地上所有做过的事,累积的经验都派不上用场了,「了不起就是会煮咖啡、可以烤出漂亮的麵包,做花圈送给部落的人当礼物」。

航海的旅程充满未知,但阿发说「自己被教的很好」,有次她发现船是斜的、甲板上全都是水,心想这样是不是不太对,问船长「你会怕吗?」船长回答「我不会,你怕吗?」,阿发想了想便说「你都不怕了我为何要怕?」;当他们到了连大小、名字都不知道的岛,也很少感觉到恐惧。

「不管发生了什幺都是面对、接受,然后遇到问题就处理,而不是惊慌害怕」,阿发说,这是他在船上学到的,即使下船了,抱着这心情也能更坦然面对所有生命中发生的事。

低限度的生活——「我不需要那幺多东西」

「海上其实就是生存战」阿发说,因为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,每天就是维持航行、搞定三餐的食物,也几乎用不到什幺钱;当船抵达小岛,他们就到处探索,去找部落的酋长或村长,问能否用音乐舞蹈表演、帮当地居民盖房子、修理东西来换蔬菜水果等食物吃。

阿发回忆,这些海岛乡村地方都人口不多、生活纯朴,很少会有演出活动,到了晚上几乎就是全村的居民,很多都会带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到集会场地,看这群「外国人」到底要干嘛。

航海450天就像一场「转世」,她唯一没学会的就是害怕

有些村民对他们十分好奇,会偷偷带着咖啡、食物放在他们船边;在比较热闹的城市,他们就带着乐器,一个晚上跑好几间餐厅酒吧推门进去就开始唱歌跳舞,或在街头演出,再用观众乐捐的钱去买修船需要用的工具材料和乾粮蔬果原物料;阿发说,现在只要有水、有麵粉,她就可以自己做出麵包、麵条;「我还学会了做馒头、自己磨芝麻做麻酱麵,以前在城市里完全不会想,反正路边买那幺方便又便宜」。

当年的她背着很少的行李上船,15个月后,回到台北时被自己留下来一屋子的东西吓到,「它们放在那里好像一个超棒的美术馆,因为都是我以前喜欢的」,阿发说,现在看到还是很喜欢,只是意识到自己竟然有这幺多「无用」的东西,「我总不能去哪都带着走」。

阿发也说,现在她更认知到真的不需要那幺多钱,航海的日子常常口袋没钱,也不会觉得担心,她指着自己身上穿的裤子说,这是在斐济买的,1块美金去哪都能穿;她还把好几柜的书全送给了朋友,「我在船上只有一本书,就很专心看那本,比起买一大堆书却都没看完更好」,更珍惜重要的,捨弃不需要的,这是个从零开始重大的学习历程。

不再「逃避」却更接近自由

阿发跟我说,「重要的是能不能真正倾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在说什幺,而且完全信任那个声音。」

她形容自己决定出海前,那个声音大到「好像有人在打鼓催促我做一大堆我根本不想做的事」。

跟男朋友分手、跟猫狗、跟店告别,「其实没有一件事情是舒服的,我不是欢天喜地宣告我要出去玩了,全都是非常痛苦一边流泪一边做的,因为要去别的地方,得把事情处理好。后来经历的,我不会说更迷人、更好,但就是那个时候到了吧。」

「觉得这样冒险的代价大吗?」我忍不住问道。

「失去很多东西,但我觉得值得,有种转世的感觉,在这转世的过程里经历了很多矛盾,真的值得了。」现在从海上「转世回来」的阿发说,还是想去这世界没去过的地方看看走走,但不心急。

阿发坦言,以前的她比较像是在逃避,透过移动离开一个「不知道该怎幺办」的环境,看起来变成在追求某种自由、不被固定的生活状态,事实上旅行够多了,就会发觉「长时间的旅行」和「每天去上班」有时候本质上是相同的,因为每天睁开眼睛还是得想着今天要做什幺,大体上都是在过生活,说不定有时候上班还比较刺激、有挑战。

《马力欧陪你喝一杯》podcast,听阿发自己说航海故事: